拿着御批和现代提纯法的我退出御书房。被外面的夜风一吹,我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但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,我必须尽快赶回翰林院,把脑海里的配方变成能砸死王党死局的真金白银。

秋夜的冷风顺着太极宫高耸的红墙夹道灌进来,带着一种深秋特有的萧瑟,吹得我宽大的八品官服下摆猎猎作响。一股沁人心脾、清冷至极的气味,随着布料的翻飞,萦绕在我的鼻端。那是御书房特供的龙涎冷香。这味道的附着力极强,不过是在那空旷的大殿里跪了片刻,它便如同跗骨之蛆般,死死地渗入了我的粗糙衣物纤维中,经久不散。

我拖着因为久跪而有些僵硬的双腿,一步步走下太极宫外那漫长而冰冷的汉白玉长阶。刚走到一半,右侧一尊巨大石狮子的阴影里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
我顿住脚步,偏过头看去。

卢子秋像一条畏寒的狗一样蹲在那片阴影里。他原本正揉着发麻的膝盖,听到我的脚步声,猛地抬起头,那双倒三角眼死死地钉在我的身上。一阵夜风恰好从我这边吹向他,将那股独属于女帝贴身环境的冷香,毫无保留地送到了他的面前。

卢子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他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。紧接着,那张原本就白净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,眼角的肌肉因为嫉妒和鄙夷而微微痉挛着。他死死盯着我的衣摆,喉结上下滚动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
他没有出声,但我太清楚他在想什么。大朝上下,只有贴身伺候女帝的人,身上才会有这么浓的龙涎冷香。在他那充满算计和龌龊的脑子里,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底层编修,能活着从御书房走出来,靠的绝对是出卖色相邀宠。

我没有理会他,甚至连一个嘲讽的眼神都懒得给,继续往下走。直到我走出老远,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拳头狠狠砸在石狮子底座上。当晚,他便带着这股扭曲的嫉妒,连夜写下了一封告密信,试图毁掉我的名声,为后续的围剿埋下伏笔。

出了太极宫,我没有立刻回翰林院那间破落的住所,而是辨认了一下方向,径直朝着皇城西侧的太医院走去。

深夜的太医院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和熬药留下的烟熏气。这股味道冲淡了我身上的冷香。后院的角落里杂草丛生,堆放着一大堆早年间给先帝炼丹失败留下的废弃琉璃器皿。

我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。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太医被门板撞击门框的巨响惊醒,手里的医书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
“我要那堆废弃的琉璃器皿。”我大步走到他面前,指着墙角那堆落满灰尘、造型古怪的残次琉璃管和烧瓶,声音沙哑,没有半句客套。

老太医愣了一下,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了我身上那件破烂的八品官服后,立刻板起了脸。他把掉在地上的医书捡起来,胡子一吹:“胡闹!你是哪个衙门的?太医院一草一木皆有定数,岂是你想拿就拿的?没有内务府的批条,半片瓦砾你也带不走。这是太医院的祖制,滚出去!”

我深吸了一口气,肺部扩张扯动腹部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,带来一阵钻心的疼。时间紧迫,我没有耐心跟他磨洋工。

我直接伸手入怀,把那张盖着鲜红玉玺印章的明黄绢纸扯了出来。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我把女帝的御批重重拍在他面前那张满是药渣的紫檀木案几上。

“看清楚这上面的字。”我双手撑在桌沿上,俯身逼视着他,“这是陛下亲笔御批的‘便宜行事’。现在,把你那套死板的祖制给我咽回去。”

老太医的目光落在那方硕大而刺眼的玉玺大印上,原本挺直的腰板瞬间塌了下去。他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,想说什么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我没有再管他,转身走向墙角,扯过一个破麻袋,把那些耐高温、自带冷凝结构的琉璃管和烧瓶一件件装了进去。临走时,我背着沉重的麻袋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太医正背对着我,气得浑身发抖,对着墙角一尊落灰的药王神像,连连弯腰拜了三拜,像是在祈求消灾解难。

回到翰林院那间漏风的破落小院时,夜已经深了。我在回来的路上,顺道去外城的酒肆买了十多斤最劣质、度数极高的高粱酒,又在打烊的花市小贩手里,把剩下的残败花瓣全包了回来。

推开木门,一股发霉的酸气扑面而来。这间屋子简陋到了极点,除了一张缺了腿的书桌和一张硬板床,什么也没有。

我把桌上散落的废旧书稿全部扫到地上,腾出空间。然后,我将那些残次琉璃器小心翼翼地拿出来,一件件摆好。凭借着系统印在脑海里的高纯度香水提纯法,我开始拼装这套在这个时代堪称跨维度的简易蒸馏系统。

我把烧瓶和冷凝琉璃管首尾相接,找来一点黄泥和破布,混合着水,把所有接口处死死封住,确保在高温下不会漏气。最后,在烧瓶的底座下生起了一个小炭炉。

我拔开酒坛的塞子,把那刺鼻的劣质烈酒灌入烧瓶中,又将揉碎的花瓣塞进冷凝管前端的滤层里。一切准备就绪。

接下来的整整两天两夜,我没有踏出这间屋子半步。

门窗被我用木板紧紧钉死。随着炭火的烘烤,屋子里很快弥漫起令人窒息的酒精挥发气味。炭火在炉底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晕,映在我因为连续熬夜而显得蜡黄且疯狂的脸上。

我蹲在炭炉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琉璃管。这是最关键的时刻,火候一旦失控,不仅提纯会失败,这套简陋的设备甚至会直接炸开。我拿起葫芦瓢,不断地往冷凝管外侧浇凉水。水滴落在滚烫的泥封上,发出“嘶啦”的声响,腾起一阵阵白汽。

连续的熬夜让我的眼睛变得通红,眼底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。喉咙干得像是在冒烟,我偶尔抓起旁边的水瓢灌下一大口冷水,强行压下胃里泛起的酸水。

在死寂的深夜里,屋顶的瓦片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摩擦声。

我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往炉子里添炭。我知道那是谁。薛弄影。那个鸾翎卫的女杀手,一直像一道暗影般吊在我的身后,执行着监视我的任务。

在她的视线里,我现在的举动一定荒诞到了极点。背着户部半月期限的催命死契,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不吃不喝地对着一堆破烂瓶罐扇扇子。她大概在疑惑,这是不是某种临死前的癫狂。但我不在乎,我只需要这套设备产出我想要的奇迹。

第8天的深夜。

炭炉里的火光渐渐黯淡,只剩下几点猩红的火星。一阵微凉的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吹散了些许刺鼻的酒气。

我死死盯着那根晶莹的琉璃管末端。

“滴答。”

一滴半透明的、呈现出金黄色的粘稠液体,终于挣脱了管口的束缚,慢吞吞地落入下方垫着的小透明琉璃瓶中。

我猛地屏住呼吸,两根手指微微颤抖着捏起那个小木塞,稳稳地压在了瓶口上。

成功了。

我靠着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后,我举起手中的瓶子,借着微弱的光线端详。我用大拇指,轻轻将木塞顶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。

一瞬间,一股极具层次感的纯粹花香,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,毫无预兆地切开了屋内的酸腐与霉味。它张扬、霸道,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。

“闻见了吗?”我盯着虚空中的某处,嗓音沙哑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这就是能把那帮权贵口袋掏空的金钱味道。”

香味迅速顺着瓦缝弥漫开来。

隐在屋梁阴影极深处的薛弄影,鼻尖微微动了一下。她从小接受最残酷的训练,感官里常年充斥着铁锈味和血腥气,早已经对普通的气味麻木。

但当这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奇香直击她的感官时,她那原本如枯木般平稳的呼吸,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乱节。她握着雁翎断魂刀刀柄的五根手指,无意识地松开了一瞬。

那双隐在黑暗中、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里,第一次倒映出下方那个衣衫褴褛、眼神却亮得吓人的男人,透出了一丝困惑与探究。她无法理解,这个狡诈的文人,是如何在满是

酸腐味的破局里,弄出这种东西的。

我没有抬头去看房梁。我把木塞重新塞紧,将这瓶降维打击的产物贴身揣进怀里。我拍了拍手上的炭灰,盘算着明日的行程。明天,我就要带着它,去玉京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市,砸开财富的大门。